用AI画画、写作，已经成为很多同学的日常。用得多了，问题也跟着来：AI生成的文章、图片，著作权归属如何确定？拿去商用，是否构成侵权？两问均是近几年知识产权司法实践中最受关注的前沿议题之一。本文依托自建的知识产权案例网站收录的生效判例与最高人民法院相关文件，拆解AI生成内容可版权性的裁判逻辑，供同学们预习、研讨与备赛时参考。
图1 案例资源网站首页与案例库（截图）
一、人工智能不能成为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者
讨论AI生成内容的权利归属，首先要回答：谁是作者。《著作权法》第十一条规定，作者原则上为创作作品的自然人，法人或者非法人组织可以视为作者。人工智能既非自然人，亦非上述组织，不属于民事主体，不具有法律人格，自然不能成为作者。
北京互联网法院2023年11月一审判决的国内首例“AI文生图”著作权案明确：AI模型不能成为作者，涉案图片因体现使用者的个性化表达而构成作品。深圳南山法院2019年12月判决的“Dreamwriter”案，是全国首例认定AI生成文章构成作品的案件，法院确认涉案文章系腾讯公司主持创作、由其承担责任的作品，著作权由腾讯公司享有。两案合观，“由AI生成”并不当然否定权利，关键仍在于人的独创性投入。
有同学以为：只要输入提示词，AI生成内容便当然归使用者所有。司法实践并非如此。裁判关注的核心，始终是AI生成全过程中是否存在具有独创性的人类智力投入；提示词输入只是起点，能否构成作品、权利归属何人，取决于使用者的参与程度。具体可分两类：其一，使用者对创作指令持续打磨，对构图、色彩、叙事进行多轮调整、筛选与取舍，形成稳定而个性化的表达安排，法院可以认定构成美术作品，相关著作权益归使用者；其二，使用者仅简单罗列关键词，提示词属常规要素堆砌，无法有效控制最终画面，生成结果由AI主导，缺乏足够的人类独创性投入，一般认定不构成作品。
需要说明的是，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9月发布的《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对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可版权性问题暂未作统一规定，最高法答记者问时明确表示，对该问题的认识仍在深化；现行判断规则主要经由个案确立：综合用户提示词的设计、多轮修改筛选、对最终表达的取舍安排，个案判断是否体现人类独创性的智力投入。
图2 案例库中AIGC专题案例（截图）
二、提示词本身不是独创性表达
解决了“谁可以是作者”，还要回答“什么算表达”。2025年11月，上海黄浦法院一审宣判上海首例涉AI提示词著作权侵权案（该案判决先于最高法《意见》发布），该案已载入上海法院知识产权审判白皮书。其裁判思路清晰：单纯罗列主体、风格、材质等要素的提示词，本质上属于创作构思，落在著作权法“思想”的范畴之内，提示词本身不能单独作为作品获得保护。
“古风山水，水彩质感，落日江面”，只是创作想法，属于思想；若为完成特定画面，要持续调整层次、光影与元素排布，反复淘汰不符合表达预期的版本，最终形成独特视觉表达，方有可能落入受保护的“表达”范畴。
这一区分，源自著作权法经典的思想/表达二分法。《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TRIPS）第9条第2款明确规定：版权保护仅延及表达，不延及思想、程序、操作方法或数学概念本身。最高人民法院指导案例81号（张晓燕诉雷献和案，2017年发布，第16批指导性案例）亦明确：题材主线、整体线索脉络属于思想范畴，不能为个别人垄断；著作权法保护的是具有独创性的表达。
三、构成作品也不能任意使用
即便AI生成内容满足独创性要求、被认定为作品，也不意味着可以任意使用。构成作品，解决的是“有没有权利”；能否商用，还要看“有没有侵权”。
依据同一《意见》第十二条：AI生成内容侵害他人著作权时，开发者、服务提供者、使用者等主体的责任，应根据涉案人工智能的技术与商业模式特点、当事人在内容生成过程中的作用、相关训练数据的来源、采取的必要措施等因素综合认定，不能以“内容由AI生成”为由免除责任。使用者明知或应知在先作品存在，仍利用AI生成与其实质性相似的内容，且不存在合理使用等抗辩事由的，依然构成著作权侵权。
广州互联网法院2024年2月作出判决的国内首例生成式AI服务侵犯著作权案，即为典型：AI绘画平台生成与“奥特曼”作品实质性相似的图片，并通过会员收费模式获利，被认定侵犯复制权、改编权，法院判令其停止侵权、赔偿损失，并采取关键词过滤等措施。实质性相似的比对标准，不会因创作过程中引入AI工具而放宽。
此外，利用现有作品数据集训练大模型是否构成合理使用，司法解释尚无定论，理论界与实务界均存在分歧，属开放性前沿议题（合理使用制度见《著作权法》第二十四条列举式规定）。该议题供自主查阅、思辨探讨，亦可作为学科竞赛的辩题方向。
四、总结和思考
读到这里，估计有同学会问：“老师，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了，可到底我用AI画的图，版权归不归我？”
这篇文章给不了你一个万能答案——目前法律本身也还没有万能答案。但请你回头看前三部分：第一步，看AI生成过程中有没有人的独创性投入；第二步，分清提示词是“思想”还是“表达”；第三步，商用之前，先想想会不会踩到侵权的红线。这三步，就是拆解AI作品版权问题的“钥匙”。
还会有同学接着问：“那AI越来越强，法律会不会整个变天？”
我的看法是：规则会不断更新，但著作权法保护的根本逻辑不会变——它保护的是人的创造，而不是工具本身。工具可以迭代，法律判断的根基不变。
我更希望，这篇文章不是被当成“答案速查”，而是当成一次“思维热身”。下次再刷到AI生成的作品，不妨先问自己三个问题：它背后有多少人的独创性投入？提示词到底是思想还是表达？商用之前，有没有踩到红线？把这三个问题练成习惯，比记住任何一个具体结论都重要。 作者简介
徐屹轩，西安培华学院法学院私法教研室教师，主讲《民法总论》《知识产权法》，平日聚焦数字知识产权前沿方向开展研究，自主搭建知识产权案例教学网站，依托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案例与学科竞赛素材引导学生开展案例式学习，并长期围绕AIGC、短视频、直播领域的新型知识产权争议梳理、整合相关学习资源。
